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薇拉在最后一辆车上。她从车上跳下来,站在沟沿上,把弹药筒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脚边,短铳抬起来,开始打。她打的是巨人的眼睛和手,一枪一枪,间隔一样长。她说她打不死它,她让它烦,她烦它到它烦到她不想追为止。娜塔在她后头赶车,赶过来喊她上车,喊两遍她没上。
巨人跑到离沟沿三十步的时候矮下去半截,不是倒了,是抬手挡眼睛。它挡一下,薇拉就打一下,打得它胳膊往上抬,胳膊一抬,脖子底下就空出来。先锋班最后两条绳子就是那时候甩上去的,甩在巨人后颈上,两个人吊在绳上往前荡,刀进去,血喷在草上。巨人跪下去,跪下去的时候草从它肩膀上塌下来一片。
薇拉把短铳放下来。她站在沟沿上,两条腿中间有一道水往下走,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,淌进她那双旧皮鞋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抬头看娜塔,说她憋了一天,早上那三桶水是她自己喝的。娜塔说她看见了。薇拉说她不用娜塔说,她自己知道自己脸红。娜塔说她没说脸红,她说她看的是水。薇拉说你看见水就当我没说。
布兰登是从车那头跑过来的。他跑过来,手里还握着那把勺,勺里今天一直没空过。他到薇拉跟前,先看巨人,再看薇拉腿上的水,看完他说了一句:这一轮你压住三十步,三十步里车全过去了,我给你记功。薇拉说她不要功,她要记成账,记成她借兵团的一次。布兰登说功也是账,功记在名册上,名册是他管的。他说完就在名册上写,写完把笔递给薇拉,让她签。薇拉签了,签的时候手很稳,稳得跟没出过那件事一样。
柯尔蹲在车板上记账。他记了三笔。第一笔:炮手班误伤饭车帘一顶、麻袋两只,记欠。第二笔:腌肉滚沟若干,按半价折账。第三笔他念出来了,念给全车的人听:薇拉中尉,记功一次,附注失禁一次。薇拉从名册那头回头,说军需官附注不必。柯尔说附注是他账上的格式,他账上没有不必两个字。娜塔在她马上说柯尔你写吧,写完了她明天来对账,对完她替薇拉把附注划掉。柯尔说划掉可以,划掉要签字,谁划谁签。
莉泽蹲在车底把碗从箱子里端出来,端出来一个一个数。她数完说今天份数少了,少了两百份,两百份没发出去,压在翻了的粮车里。布兰登说翻了的车他记,两百份记成兵团欠炊事班的。柯尔说班长你记反了,粮车是辎重班的,辎重班欠的是公家,公家欠的是炊事班的,他得记两笔。布兰登说你记三笔也行,你记到手不酸为止。
到墙根是下午三点。城门洞前头排着伤兵的车,伤兵一车一车往里抬,抬的人喊让路,喊得嗓子全哑了。饭车进不了城,停在门洞外头。布兰登站在车上喊,说今天盒饭不发队了,全卸给伤兵,一份不剩。先锋班一个军官过来说那炊事班吃什么。布兰登说他吃锅里的汤底,汤底他留着。那军官说他也要一份汤底。布兰登说你排号,号在他后头。
卸饭的时候娜塔把她的白旗从车上拔下来,旗上沾了草和泥,她把旗抖了抖,抖不干净,就卷起来塞进麻袋。薇拉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她卷旗。薇拉说她今天那三十步压得值。娜塔说值是值,就是她马受惊了,马受惊她明天得喂两把料,两把料要钱。薇拉说她出。娜塔说她记账上。薇拉说她记账上她认,她说她今天认的账比昨天多。
我坐在车板上把盖子一个一个收进筐里。收的时候我左臂那道口子被汗浸得疼,袖子粘在皮上,揭开来一层红。莉泽过来,从她围裙里撕了一条布,蹲在车板边上给我缠。她缠得慢,一圈一圈压。她说我这只手今天拉了一天缰,明天手会抖,抖了切不了土豆。我说切不了我歇。她说她哥歇了她就少一个人码盖子。我说你码盖子不用我。她说她码盖子要人扶盆。
柯尔把账本合上,合上之前把今天那一页折了一个角。他跳下车,走到我跟前,说今天他账上多了一笔好账。我问什么好账。他说今天全营的人都在车底下躲过炮,躲炮的时候没人抢他的账本,他记完了,一笔没漏。他说这笔账记成他的运气。我说运气他也记。他说运气是账,运气不记下次就没了。
晚上灶坑挖在城墙根外头一百步,火压得低。全营的人端着碗到灶坑前来盛汤底,汤底稀,稀得能照见人影,照见的全是灰脸。布兰登站在坑边一勺一勺给,给到最后勺底刮了两下,刮出来的他给自己。娜塔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说她也要刮底。他说他刮完了。她说那她舔锅。他说舔锅归炊事班的规矩管,规矩是不许外人舔。她说她是外人吗。他说她是补给站的。她说那她把规矩改一下。他说改规矩明天开会,今天他改不动。
夜里我躺在城根下的草上,听见城里敲钟,敲的是收队钟。娜塔过来蹲在我旁边,把她那只烤干的鞋穿上,穿的时候她在鞋里摸了一圈,摸出两颗泥块,扔了。她说今天她白旗挥对了,巨人全看她,先锋班才有空钉住六个。我说你挥对了你该高兴。她说她高兴,她高兴的方式是明天多喂马一把料。她说完了站起来,走到薇拉那边去了,薇拉在门洞底下擦她的短铳,擦得一根管子一根管子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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