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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我把卷帘门拉到底,前厅只留柜台上方那一盏灯。灯是冷白的,照在玻璃面上,把那排螺丝刀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小满洗完手出来,头发湿着披在肩上,从我面前走过,带来一股皂角味。她说她脚上还有东西没擦干净。我说去洗。她说洗过了,是凝胶,凝胶擦不掉,只能等它自己干。
我把当天回收的机器一台一台清点,记进本子。小满坐在柜台里的矮凳上给我递标签,一沓标签在她手里被按得整整齐齐。我念编号,她念成色,两个人像在对账。对到那台带磕碰的旗舰机,她停了一下,把标签翻过来又翻回去,问我这台要不要单独放。我说单独放,放柜台下面第二格,别跟别的机器挨着。
她问为什么。我说这台机器里存着一段别人的声音,挨着别的机器,怕串味。小满把这台机器单独装进一个防静电袋,袋口折了三折,压平,才贴上标签。她贴标签的时候手很稳,贴完用指甲把四个角压实。我说她的手比她的嘴细。她说她的手一直比她的嘴细,不然她干不了这个。
清点完,我把那段录音又点开,音量压到最低,坐在柜台后面听最后三十秒。小满在旁边理货,听见了,没抬头。她说我听了四遍。我说五遍。她说第五遍和第一遍一样,我在找她关门那句话。我说我在找她说话时候的呼吸。小满说她听不出区别。我说区别在最后一秒,她那句说完之前,她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笑。
小满把最后一箱机器推进后间,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她那双帆布鞋。她把鞋放在柜台底下,没穿。我说她不穿鞋走。她说地砖凉,她脚底板认这块地砖,穿着鞋反而踩不准。她赤脚在前厅走了两步,脚掌在玻璃柜台的反光里印出两个浅色的影子。
我问她以前做什么。她说以前在健身房当教练,带了两年课,后来不干了。我问为什么。她说她站在器械旁边,那些男人只看她的腿,不看她的动作,她纠正动作没人听,她一抬腿所有人都安静了。她说她脚上的劲是那两年练出来的,深蹲、硬拉、踮脚,一天几百次,脚背上的青筋就是这么鼓起来的。
我问她怎么看她的脚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脚是她身上最不像她的地方,也是最像她的地方。我没听懂,她也不解释,弯腰把柜台底下的鞋往里推了推,让鞋尖对齐墙根。
第二天上午雨小了些,我把那台旗舰机接进机柜,换电池,拆后盖的时候四颗螺丝有一颗滑了牙,我用放大镜照着,垫了一小片胶带才拧下来。壳没换,磕碰留着,右下方那两处磕碰在灯下露出底下的金属色。我按她的意思写进成色描述:边框磕碰两处,未修复,电池为更换件,机器内附音频一段,随机器移交。
上架不到两个小时,一个中年男人拿起这台机器,拇指在磕碰上蹭了两下,问我这台怎么磕成这样。我说机器的主人要求留着。他说留着磕碰谁买。我说懂的人买。他把机器翻过来又翻过去,问我音频是什么。我说是一段录音,卖机器的人要求随机器一起留着。他问录的什么。我说验机的声音。他问验机能录出什么声音。我说能录出检测的滴声,也能录出人的声音。
他把机器放下了,问我要不要他手里那台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旧机型,屏幕右上方一道裂,他说那是他前妻的机器,离婚的时候他拿了机器,她拿了房子,他一直没敢开机。我说开机看看。他说他不会开,密码他不知道。我说不知道密码的机器我只能按重量和成色给价,里面的东西我一概不清。他说里面的东西他也不要。我说那好,里面的东西归机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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